全球金融危机对于中国海外工程承包的影响
作者：牛永宏
今年以来，美国次贷危机的影响已经扩散至整个金融市场，并对美国经济造成了巨大的冲击，并继而影响到全球的经济，恐怕大多数都已经意识到，到目前为止，这次金融危机的影响还只是一个开端，
其对于世界经济的影响还在逐步显现。中国由于金融市场相对封闭，所以到目前为止，受到的冲击还比较小，但是由于中国2003年以来对外贸易的过度增长，使的中国的实体经济对于对外贸易的依存度过大，而在对外贸易的国家中，美国所在份额尤其显著，因此，可以预见在未来中国的经济也会受到较大的影响，其实这些影响在2008年下半年已经在逐步显现，不过，可能更严峻的考验是在2009年以后。
在各种行业中，工程承包是受经济周期影响最大的行业之一，而海外工程承包无疑又可能受到更大的冲击。现在，很多国内从事海外工程承包的企业都已经意识到了未来可能遇到的严峻考验，并开始采取措施进行预防。不过，多数人在分析本行业受到的冲击时，往往关注外部因素对于本行业的影响，往往忽视对于本行业内部累积风险的分析。其实，在每一次经济危机中，各个行业都是组成部分之一，其本身内部的问题也是造成经济周期和危机发生的原因之一，当一个行业的内部风险累积到一定的程度，同时又受到外部环境的冲击，就会导致很多严重的后果发生。本文将分为三个部分，首先分析中国海外工程承包中的内部问题，然后探讨在这次金融危机中会受到的外部冲击，最后结合可能发生问题的原因，提出应对措施的建议。
一 海外工程承包中存在的问题
在分析海外工程中存在的问题时，首先应该认识这个行业的本质。
一般在一个行业快速扩张的过程中，由于管理等因素并不能同步发展，所以通常都会遗留很多问题，而这些问题一旦受到一些外部冲击，就会导致破产等事件的爆发，这也是经济周期的本质所在。而工程承包这个行业的特殊性，使它在过度膨胀的过程中出现的问题会更加严重。工程承包企业是典型的项目型的企业，这一类企业的最大特点就是其产品没有可复制性，所以这类企业的成功要依赖于项目中骨干人才的个人能力，而不能像制造企业依靠简单复制就能取得巨大的成功，因为人的培养需要的时间是比较长的，所以如果项目型的企业扩张过快，必然会导致人员平均素质降低，内部管理混乱等问题的出现。而且由于项目的可复制性差，所以风险的控制会非常困难。
其次，工程项目一般涉及金额巨大，但是其中由工程承包企业本身创造的价值很少，而其中大部分是来自于外部采购，包括物资采购和分包采购，这一特点使得工程企业面对的资金风险非常大，往往面临的一种局面就是，在不出现问题时，一个项目的利润相比合同额很低，而一旦一个项目出现问题，就会给整个公司带来灾难性的后果。其次，由于外部采购比例很大，所以受到外部冲击的可能性也比较大，比如物价上涨、汇率等的影响。
再次，一般工程项目都是以投标的方式获得项目，这样每一个项目可能遇到的风险都是非常难以控制的，当公司快速扩张，管理水平没有同时跟上，并且进入不熟悉的市场时，这种风险就更大了。
中国的海外工程承包从2003年以来发展非常迅速，就以作者所在公司的数据，合同额2003年为80多亿人民币，而到了2007年已经达到了400多亿，4年的时间，合同额膨胀到了原来的5倍，实际上，在这一轮的经济周期中，大量的中国工程承包企业都在海外市场中飞速扩张，而且很多原来没有海外业务的公司都开始进入国际工程承包市场。当很多人还在为这些快速膨胀的数据沾沾自喜时，实际在快速膨胀的海外业务中已经蕴藏了巨大的风险。结合上面分析的工程承包行业的特点，笔者认为现在海外工程承包中的风险主要有以下几点：
- 盲目进入新的市场，对于市场情况不熟悉而导致严重亏损。在这一轮海外工程承包热潮中，很多公司贸然进入一些以前没有经验的市场，而且往往以大项目进入，可是由于对于市场不熟悉，而且往往没有经过慎重的市场分析。这样投标时没有获得充分的数据，导致投标时估计的成本过低，由于工程项目特别是国际工程项目涉及的金额通常很大，一旦出现这样的问题，往往其后果就十分严重。
- 扩张过快，管理水平无法跟上。中国的海外工程承包虽然已经发展了接近30年，但是由于过去的项目集中于经援、使馆项目等，实际上对于真正的国际工程项目的经验非常少，而这一轮海外工程承包的热潮，更是使大量根本没有任何国际工程经验的公司和人员进入这个市场，这样虽然取得了很多的国际工程项目，但是其实施的结果是非常差的，项目管理混乱，成本无法控制，或者根本不具备实施的能力，最后被业主终止合同，没收保函。
- 工程项目的特点，使投标对于工程企业非常重要，而国际工程尤其如此。但是大量贸然进入国际工程市场的企业，不仅对于国际工程的操作模式一无所知，而且对于项目所在市场也未做认真的调查，就贸然投标。
实际上，从2006年以来，国际工程中存在的各种问题都已经开始显现，投标价格偏低、严重亏损，由于不具备实施能力，被业主终止合同并没收保函的情况的例子非常之多。所以海外工程承包中的真正的问题主要是由于以上提到的这些原因导致的内部风险，这些问题，即使没有这次金融危机，也不可避免的会爆发，只不过金融危机可能会促使这些问题更快的暴露。
二 金融危机对于海外工程承包的冲击
虽然以上已经分析了海外工程承包中的主要问题在于其内部的风险，但是这一次的金融危机也会给海外工程承包带来不可忽视的冲击，第一，它可以促使海外工程承包中的很多问题更快的爆发，其次，它也会带来一些新的问题。
金融危机对于海外工程承包的影响主要有三个方面：
第一是由于金融危机的影响，必然会导致未来各种企业的融资比较困难，目前中国的企业的融资方式主要有银行贷款和股市融资两种，在目前的状况下，两种融资方式都会受到较大的影响，银行出于风险控制的考虑，在目前的状况下，对于贷款的控制会更加严格，对于工程这类容易受到经济周期影响的行业尤其如此，而国内目前股市的状况，使得企业在股市上融资的可能性更是渺茫，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中建股份在6月份已经通过审核，但是至今仍然不能上市。
第二是由于金融危机对于实体经济的冲击，会造成未来的工程项目的减少，这使的未来的海外工程承包企业的合同额和营业额不再会像过去的几年那样大幅度的增长，对于有些地区还可能会出现工程项目减少的情况，比如近几年中国海外工程项目发展较快的中东地区，由于受到石油价格下降等因素的冲击，可能不会再像过去几年那么风光。
第三是对于现有项目，由于受到金融危机的冲击，可能很多业主的资金链会出现情况，从而导致在承包商的工程款支付上出现延迟，甚至也不排除有些业主会由于金融危机的冲击而破产。目前在网上已经有俄罗斯联邦大厦业主破产的消息，这是中国在俄罗斯最大的建筑工程项目之一。由于每个工程项目涉及的金额都很巨大，所以一旦出现业主破产，不能支付工程款的情况，对于承包商的影响都是非常大的。
以上三种情况，一个最重要的结果就是，三者都会对从事海外工程承包的企业的现金流造成巨大的影响，而前面已经提到，在前面几年的快速扩张中，大量从事海外工程承包的企业已经存在巨大的隐患，对于一个企业而言，虽然利润非常重要，但是维持住现金流则是直接关系到企业的生存，因为即使是在短时期内出现利润减少或者亏损，只要维持住现金流，企业还能够生存，但是一旦出现资金链断裂，则会直接导致企业的破产。当然从长期来说，能够一直维持良好的现金流，则必然是依靠稳定的利润。
当然，目前的全球的金融危机也会给工程承包带来一些正面的影响，首先，很多国家和地区必然会采取措施来拉动经济增长，拉动经济的最重要的一个措施就是工程建设，所以这对于工程企业反而是一个利好，不过国家拉动经济的建设项目一般集中于基本建设方面，如道路、桥梁、市政和铁路等，所以房建企业从中受益的可能性较少。
其次，由于金融危机的影响，全球对于能源、材料的需求会减少，包括材料，运输等各类费用都会下降，这对于工程项目，特别是最近一两年投标的，正在实施的项目，会减少实施的成本。比如目前石油的价格已经从去年的140多美元一桶下降到现在45美元，钢材、水泥等建筑材料的价格都有大幅度的下降。
最后，对于中国的海外工程承包企业，2007年中国采取了一系列的措施限制出口贸易，但是从今年下半年开始，政策导向明显已经发生转变，又开始转向鼓励出口，并且人民币也已经开始从升值转向贬值，虽然从国家政策的角度来看，如此多变的政策对于国家的长期发展并不是一件好事，但是对于海外工程承包企业来说，无疑也是一个比较好的消息。
三 国际工程承包企业的对策建议
通过以上的分析可以看出，当前国内进行海外工程承包的企业面对的一种情况是，由于过去几年的过度扩张，已经积累了巨大的风险，而目前的全球金融危机对于经济形势的影响，更是对于海外工程承包雪山加霜。虽然从长期而言，一个企业生存最重要的是提高管理水平，具有持续的利润，但是目前对于大量从事国际工程承包的企业，短期而言，最重要的却是维持住现金流，不至于出现资金链断裂，只有在此基础上，使公司能够维持生存，在此基础上，才能谋求长期的发展。所以，对于一个海外工程承包企业，首先要从短期来说，避免出现资金链的断裂，维持企业的生存，然后从长期角度，则要提升自己的管理能力和竞争力，稳步发展，避免过去几年的盲目扩张，这样才能使企业长久生存。
就短期对策，可以考虑一下一些应对措施：
- 对于公司海外工程项目的状况进行检索，特别是一些重要的，或者是已经出现问题和可能出现问题的项目，进行认真的审计，从而能够充分了解公司可能面对的情况。对于这一点，现在很多公司已经意识到了海外项目的风险，并且还是检索海外项目的资金问题，但是很多的公司的这一措施往往会流于形式，比如说让财务部的人主办，然后让各个项目报送一些报表等。但是这种方法往往不能发现实质性的问题，很多项目潜在的问题，根本不是从一些财务的报表等就能发现的问题（虽然这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方法），如一个项目的潜在的资金风险可能涉及到投标的成本、进度的影响，以及未来的市场等的影响，要充分理解海外项目的风险，要综合到许多方面，必须要理解工程和预算，对海外项目比较了解的人来牵头进行检查，才有可能发现其中的实质性的问题。比如，一个项目虽然从当前看成本的风险似乎不大，可是由于进度的问题，业主终止合同和扣除保函的可能性非常大，那么在检索时，就必须要注意到这样的问题，而这样的问题从静态的财务数据上是看不出来的。检索海外项目的财务风险，必须要有前瞻性。
- 对于新的工程项目的投标要加强控制，结合公司的资金状况考虑，对于对公司的现金流有负面影响的项目要严格控制。当然，在目前的状况下，由于融资的困难，通过开拓新的项目来补充资金就显的更加重要，但是必须要注意，新的项目不能是现有资金状况更加恶化。在目前的情况下，积极开拓良好的新项目是非常重要的，因为现在融资是非常困难的，那么资金状况良好的项目对于改善公司的资金情况也将是非常有利的，所以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更要积极开拓新的项目，而不能固步自封。但是必须要注意的是，新承接的项目一定要有利于改善公司的资金状况，而不能是相反的，如一些需要垫资的项目，或者是没有预付款和预付款极少的项目，就需要十分注意。另外一点是，目前对于中国公司来说，一些主要的市场肯定是会受到严重的影响的，但是由于中国启动了大规模的刺激经济的手段，而这其中基础建设项目又占主要的比例，所以对于中国的公司，关注国内的市场的新动态的非常重要，毕竟，对于中国的公司国内的项目更具有可控性。
- 加强公司融资的能力，除了通过承接新的项目来解决资金问题，但是在目前的状况下，开拓融资的渠道，以避免出现资金问题非常重要。前面已经重复提到，目前的状况下维持良好的现金流对于一个公司是最重要的，而现金流的来源一是经营性的现金流，二是来自于融资。在当前的状况下，融资无疑是非常苦难的，但是正是如此，建筑公司就更要注重融资，积极开拓，避免由于资金链的问题导致公司的经营出现问题。比如，当年巨人公司由于极小的资金问题而导致破产，其主要原因就是当年巨人公司和银行没有密切的关系，所以史玉柱在重新起家时，最注重的就是资本运作。顺驰公司在房地产市场最热的时候，就几乎破产，最后被其它公司收购收场，当然对于一个公司，在不得以的情况，接受别人注入资金也是一个可采取的方法，如雷曼公司如果能够及时采取此措施，就会避免其破产的境地，也不会给社会造成如此大的影响。
- 在必要的情况下，要舍弃局部的利益保全整体的利益，对于一些项目，如果预计情况不好，则可以及早采取一些措施，对于情况不好的分支机构，可能采取关闭，使其破产的处理方法。对于一个公司，总可能会有一些项目或者一些分支机构出现比较严重的问题，在市场情况比较好的情况下，可能为了战略性和长远打算，总部会继续维持项目，但是在当前的状况下，对于一些有如此情况的项目和分支机构，可能就不得不及时采取措施，终止或者关闭，毕竟生存是第一位的。
不同于很多文章，作者这里先讨论了一些短期的措施，不是因为作者目光短浅，而是因为生存是第一位的，而发展是其次，如果是换作两年前，作者肯定会首先讨论长期政策。不过现在，我更相信凯恩斯的一句话”从长期看，我们都会死去”。
讨论完了短期的措施，现在讨论长期的。
- 培养国际工程承包的人才。德鲁克在其管理实践中说，对于以单件产品为主的公司，最重要的制胜之道就是要有身怀绝技的人才。在前面，作者已经多次提到工程企业的项目性和不具有可复制性的特点，对于这样的企业很难像制造业那样简单的复制和具有规模化的优势。对于项目性的公司，最重要的就是各个项目中的骨干性的人员的能力。所以相对于其他类型的企业，工程企业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能够建立一套机制，这套机制使其能够培养出大批的专业化的工程管理人员，包括现场管理、合同、造价、采购和深化设计等。当然，细的这里就不说了，这是一个非常大的话题，可以写本书来论述。
- 积累国际工程管理的知识，规范化公司管理和项目管理。工程公司的项目性和不可复制性，决定了其管理密集性特点，在这种类型的企业中，建立比较规范化的项目管理模式就显得非常重要的，这也是工程公司唯一具有复制性的一点，任何一个公司，成本都是制胜的关键，而标准化项目管理模式是工程承包公司的节省成本的关键。另外，对于中国的工程企业，进入国际市场还有一个最大的难点，就是中国的工程项目操作模式和国际的模式有很大的差别，如果合同、索赔、计划管理和技术规范等，和别人玩游戏之前，熟悉游戏规则是非常重要的，所以熟悉国际工程的管理模式是中国的工程企业未来的一个重大课题。
- 对于进入新市场的风险控制。由于工程项目的不可复制性以及涉及资金的巨大，并且是以外购为主，所以其风险是非常大，这就要求在进入新市场时必须要做充分的评估和分析，对于不熟悉的市场，必须要慎重进入，以试探性的项目先进入是一种比较好的选择。
- 新投标项目的控制手段。工程承包企业主要是通过投标取得业务的，投标的时间和投入虽然很短，但是对于一个项目的成败有着决定性的作用。所以，高水平的投标也就显得非常重要。对于投标，首先必须要培养有经验的专业高手，人才是最重要的，很多公司强调控制程序，但是上下一堆人签完了字，结果还是错的一塌糊涂，因为可能从下到上都不懂，所以第一线的人专业才是最重要的，而不是程序。其次，就是针对各个市场建立规范的数据库，对于一个公司，人才是可以流动的，但是数据库是可以共用的。最后，当然一定的控制程序也是重要的，但是实用至上，避免官僚。
